早上七點半,高雄橋頭加工區的世豐螺絲廠房已經醒了。沖床有節奏地落下,鍛造爐的熱氣讓空氣微微發顫。對路過的人來說,這裡跟台灣上千家金屬加工廠沒什麼兩樣。但走進去看,會發現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。
世豐螺絲(股票代號 2065)從 1977 年開始做螺絲,做了超過四十年。橋頭跟彌陀兩座廠,293 名員工,產品賣到一百多個國家。蓋大樓要用、組汽車要用、裝家具也要用。一顆螺絲幾毛錢,但少了它什麼都撐不住。
這篇報導不談螺絲的規格,談的是擰螺絲的人。
螺絲背後的人
螺絲是重工業產品,生產線上免不了搬鋼材、顧機台。但世豐的女性員工比例並不低,而且公司刻意在做一件事:讓這個以男性為主的產業,對女性更友善一點。
橋頭 · 彌陀
廠內設有哺乳室,懷孕員工可以調整工作內容和班表。這些事情寫出來好像很基本,但在中小型製造業裡,其實很多工廠根本沒做。世豐的邏輯很直接:人留得住,技術才留得住。一個熟手作業員要練三到五年,流動率高對誰都沒好處。
說白了,照顧員工不只是「善良」,是「聰明」。
零工傷的執念
螺絲廠是高風險作業環境。沖床一秒鐘下來幾十噸的力道,表面處理有化學藥劑,鍛造區溫度動輒破百度。在這種地方工作,安全是每天實實在在拚出來的。
世豐每一季請外部專業機構進廠做全面安全稽核,刻意找外人來查,才查得出真問題。每個月還有例行的安全巡檢,從機台防護罩到通道淨空、從化學品存放到消防設備,一項一項過。
廠區常駐護理師,定期還有醫師到廠服務,平常就在盯著每個人的健康狀況。年度健康檢查之外,針對接觸特殊化學物質的員工,還有額外的特殊健檢。
當警報響起的那一刻
每年,世豐都會辦一次全廠消防演練和化學災害應變演練。真正模擬化學品洩漏情境,啟動緊急應變小組,測試疏散動線和通報流程,可比「大家排排站噴滅火器」認真多了。
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認真?因為螺絲的表面處理會用到酸洗、電鍍等製程,真的出事後果很嚴重。平時練到位,關鍵時刻才不會慌。
三年職安績效趨勢
換個角度想,一間工廠願意花多少錢在「讓壞事不要發生」上面,某種程度反映了它怎麼看待自己的員工。
一起成長
製造業常被貼上「勞力密集」的標籤,好像工廠裡的人只需要體力,不需要腦力。世豐用數字打臉了這個偏見。
14.6 小時是什麼概念?大概是每個月花一個多小時在學新東西。對一個辦公室白領來說可能不算什麼,但對一個每天站在生產線旁八小時的作業員來說,公司願意讓你離開機台去上課,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。
訓練內容不只是操作技術。世豐把人權教育、職場平等、反騷擾課程列為必修。這些議題在科技公司的會議室裡已經講到爛了,但在傳統製造業的車間裡?坦白說還不常見。
年度 4,268 小時怎麼分?
另外一塊是智慧製造的技能升級。螺絲產業正在經歷數位轉型,老師傅的經驗很珍貴,但如果加上數據判讀和設備連網的能力,那就是另一個層次了。世豐在做的,是讓人跟機器一起進化,讓老師傅變成懂數據的老師傅。
走出廠房
世豐做了一件很多同規模企業不會做的事:成立自己的基金會。
「世豐善智互助獎助基金會」聽起來名字很正式,做的事情卻很接地氣。獎助學金、急難救助、地方公益活動。高雄橋頭就是一個傳統的工業聚落,這裡的學生和家庭,需要的支持跟台北新竹很不一樣。
(新台幣)
獎助基金會
每年大約新台幣 120 萬的社區投入,對一家年營收幾十億的上市公司來說,金額不算巨大。但重點從來不是數字本身。重點是一間在地紮根四十年的工廠,有沒有把自己當成社區的一份子。
換句話說,廠房圍牆的外面,也是世豐的責任範圍。
螺絲的漣漪
一顆螺絲的影響力不只在裝上去的那個瞬間,還在它被生產出來之前。鋼材從哪來?電鍍藥劑的供應商環保標準如何?包裝材料有沒有符合歐盟規範?這些問題,現在都攤在陽光下了。
世豐對 78 家供應商實施 ABCD 四級評鑑,不只看品質和交期,也看環保和勞動條件。拿到 D 級的供應商會被要求限期改善,改不了就淘汰。聽起來很硬,但這就是國際市場的遊戲規則。
特別是歐盟的碳邊境調整機制(CBAM)上路之後,歐洲客戶對供應鏈碳排放的要求已經變成「門票」。你的螺絲碳足跡不清楚?對不起,進不了歐洲市場。世豐提早佈局綠色供應鏈,靠的就是務實判斷。
78 家供應商評鑑結果
這就是「漣漪效應」。一家公司提高標準,連帶拉動上游幾十家供應商一起升級。78 家供應商各自又有自己的供應商,這個影響擴散下去,範圍比想像中大得多。
影響力儀表板
ESG 報告裡的數字,拆開來看其實都有因果關係。以下四條鏈結,把世豐的社會面投入,從「花了多少」一路追蹤到「換回了什麼」。
對家庭,那是另一半不用辭職來照顧、孩子不用擔心爸媽出事。293 個人每天平安回家吃飯,這件事太平常了,平常到只有出事的時候才會知道它有多重要。
對社會,職災率低的工廠,周邊社區對工業區的接受度更高,擴廠或招工時阻力更小。
企業面:年省保費約 NT$45 萬,生產線三年零停擺。
對家庭,技能升級帶來的是更穩定的收入和更多的職涯選擇。不用擔心被淘汰,家裡的經濟壓力就少一層。
對社會,製造業勞動力的素質提升,讓「工廠工人」不再等於「低技能」。
對國家,台灣扣件業能不能從「便宜」轉型到「高值」,靠的就是第一線人員的能力。
企業面:年省招募成本約 NT$200 萬,少走 17 人,產線穩定度直接提升。
對家庭,橋頭很多家庭靠工廠薪資過活,孩子的學費是實實在在的壓力。獎助金拿掉的是每學期那幾萬塊的焦慮。
對社會,4 個年輕人畢業後選擇回橋頭工作,讓社區看到「留下來也有前途」。工業聚落最怕的是人走光,有人回來,聚落就還活著。
企業面:在地人才供給管道,招工時比同區其他工廠更容易。
對社會,高雄扣件聚落是台灣出口的隱形冠軍。一家公司丟掉訂單不只是一家公司的事,上下游的就業機會跟著動搖。
對國家,台灣是全球第三大扣件出口國。世豐這類公司能不能守住 ESG 標準,決定的是整個「MIT 扣件」在國際市場的信譽。一家公司過不了稽核,採購商會開始質疑整個產地。
企業面:保住歐洲訂單約 NT$3.2 億,CBAM 稽核順利通過。
數字只是影響力的一種表達方式。世豐每年在 S 面投入大約 NT$800 萬,帳面上換回 NT$245 萬的成本節省和 NT$3.2 億的訂單門票。但真正的回報寫在那些沒有出現在財報上的地方:平安回家的晚餐桌、能繼續上學的孩子、留在家鄉的年輕人。
一顆螺絲的重量
螺絲很小,小到我們幾乎不會注意它的存在。拆開任何一台機器、一棟建築、一輛車,都會發現幾十顆甚至幾百顆螺絲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,把所有東西固定住。
世豐螺絲在做的事情也有點像這樣。安全檢查、員工訓練、社區投入、供應鏈管理,每一件都是不會登上新聞頭條的小事。但就像螺絲一樣,少了這些,整個結構就鬆了。
四十多年,兩座工廠,293 個人,一百多個國家。這些數字背後就是一群人每天去上班、把事情做好、然後回家。
也許,這就夠了。